金刚菩提海 发表于 2021-1-10 11:27:29

修行人应如何处理自己的情感呢?

本帖最后由 金刚菩提海 于 2021-1-10 11:29 编辑

情感,在终身修行中所扮演的角色
◎比丘近传法师   文(法界佛教大学硕士)摘自《万佛城金刚菩提海》月刊 第555、第556期
当代禅宗泰斗虚云老和尚在最困苦艰难的时期,复兴了中国的佛教。在年轻时,他便自律甚严、苦修,并且展现无可动摇的决心。他的法照展现出来的是一位沉稳寂静的佛教高僧,安详自在、收摄六根。而他的自序年谱中,却让我们看到他的另一面──人性的情绪反应:羞惭、仰慕、由衷的感恩、喜乐、有时因沮丧而涕零。

这些情绪反应,衍生出一个问题──既然佛教的教义教导人们,要跳脱生死轮回,就必须放下情感,也就是“断欲去爱”,意思是“斩断欲望,抛弃情爱”。那么,老和尚的情绪反应怎么符合这个道理呢?虚云老和尚的体验是否与佛教的教义不相连贯?

我将从以下各方面来探讨这个问题:

1)佛教理念中的欲望、情爱及情感;

2)当年虚云老和尚逃家、出家后所遗留下来的情感关系;

3)他之后如何以精神上的修持转化这些关系──尤其他跟父母之间的关系。定义欲望、情爱及情感人们对佛教中情感的第一层误解,可以先由厘清“欲”及“爱”定义来阐明。

定义欲望、情爱及情感
在英文里,这些词汇有很广泛的意义。譬如,“欲”可以用以表达物质上的追求,也可以是寻求觉醒及善良的意愿。“爱”字本身,可以是欲望,也可以是对所有人的普遍关怀。

再者,“emotion”这个字,源于拉丁文的emovere,是e (out出) + movere (move移动)的复合字(资料来源:网络辞典)。因此,情感有“外移”、“激动”、“内心激荡”之意,而相对于理性及理智。日常使用时,情感的范围可以从痛苦、伤心到喜悦、快乐的所有情感。因此,这三个词涵盖极为广泛的潜在意义。

为了厘清字义上的模糊,“欲”及“爱”可以更佳地翻译为“craving”(渴求)和“lust”(情欲),较能正确反映出梵文中的同义字tṛṣṇā及rāga。tṛṣṇā意为“口渴”;在《转法轮经》中,佛陀引介为痛苦的根源,也就是永不满足的体验。他进一步地以三种形式来解释tṛṣṇā──对感官享受的渴求(kāma),对有的渴求(bhava)及对无的渴求(vibhava)(在佛陀法语75-78)。第一种形式的渴求将在讨论rāga时阐明。第二种对有的渴求形式造成生死的轮回周期,因为众生渴求轮回重生。最后一种对无的渴求却是拒绝存在而有断灭的期望。

Rāga译成情欲,类似第一种渴求感官享受的tṛṣṇā。最粗略地说,就是性欲;较微细地来说,是一种欲求愉悦感受的基本倾向。在DartSutta《飞镖经》中,佛陀将世界上一个平凡的人跟一个受过训练的贵族弟子作比较。在平凡的人被射第一镖后(身体疼痛),又体验到第二镖(精神上的痛苦及郁闷)。另一方面,虽然贵族弟子也感受到痛,但没有反应。根据佛陀所说,贵族弟子之所以不同,在于虽然他受到第一镖的身体疼痛,但是他没有规避疼痛,或寻求愉悦,所以不为心灵烦扰的第二镖所中。真正的修行在于放下情欲的基本倾向。

一般来说,佛教广泛地将情感分成两大类──释放情感及纠结情感。譬如在瑜伽行的教法中,三种善心所有清楚的情感分野,如信心、良心及惭愧心。当人做了损害之事,产生惭愧心而激荡内心;这种激荡虽然有潜在性的不安,但却是有益的回馈,应该听取、令其衍生。另一方面,瑜伽行也列出很多阻碍心性成长的恶心所,如情欲、忿恨、骄傲及嫉妒。这些心所法搅乱人的心性,并使人在迷惑中更加纠结。因此,瑜伽行的大师们鼓励我们放下这些恶法。佛教则教导我们以智慧迴光返照情感、适切地用以修行。一般性的说法如“所有的情感都是不好的”,或更糟的说法如“须断绝所有的情感”,则会误导修行人,误以为他们应该没有任何情感。

出家
离开俗家,出家修行似乎是断绝情感及人际关系中最猛烈的行为。跟父母、配偶及子女的基本人际关系由此四分五裂。父母伤心、妻子悲叹、子女哭泣。对家人来说,这个有抱负的修行人好似冷漠无情。他好像背弃自己的家人,来追求自己的志愿。虚云老和尚正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他十九岁时离开两位妻子、继母及父亲,而这些人都深深地依恋他。

以中国传统社会的角度来看,虚云老和尚出家的决定是很不孝顺、不负责任的。他没有履行做儿子的责任,尤其是没有传宗接代。他没有考虑他妻子们的情感需求,并在妻子们非常年轻的时候就离开她们,也没有留下任何子嗣──他跟她们没有任何亲密关系,而保持完全独身(虚云老和尚自述年谱英译,虚云22)。十九岁时,虚云老和尚拥有一切,所有的外在指标,皆显示了他是位成功人士。

他聪慧伶俐,来自富裕的家庭,有着两位来自门当户对的妻子。但他毅然放下一切,出家做了和尚。很显然的,他有一套很不同的价值观。这些价值观可以从他19岁离开妻子时,留给她们的一首诗中窥见──

有了生。必有死。人人晓得莫嚬呻。为妻财。为子禄。误了前程是贪瞋。为甚名。为甚利。虚度光阴十九春。[…]况末劫。甚艰苦。如何不悟古人比。(皮袋歌,佛经翻译委员会)
上面这段文显示出老和尚出家的动机──1)对生命无常的认知;2)世俗的成就(财富、名誉、婚姻)是毫无意义的看法;3)效仿古德并激励他人学习古德的愿望。他并不是为了摈弃他的妻子或家人而出家,而是面对眼前世间的流逝性和不满足感,他要寻求解脱。某方面来说,他是为了妻子们最终的幸福着想。别离是生活中的事实,毕竟有生就有死。但是他想要找寻出离之道,并留了一首诗给两位妻子,希望她们也能寻求解脱。

在一个文化框架中所隐藏的前提或假设,通常可以从另一个文化的角度里,找到答案。与传统的中国文化相比,现代的美国价值观,给予孩子在人生道路上,有着更多自由及独立的选择。对于孩子们必须要实现父母的梦想及传宗接代的期待也比较少。一位美国佛教比丘恒实法师的母亲黛博拉•梅特卡夫女士(Deborah Metcalf),在一篇文章里谈到她的儿子说:“我知道他永远不会结婚,或给我孙子。虽然那令人失望,但是他比当一位父亲,影响了更多的孩子。这令他比我所认识的任何人更快乐。我可以诚实地说,我以他是佛教徒为荣。”(一个骄傲母亲的来信)。她已经接受她儿子所选择的人生道路,也接受他不会有子嗣。她会想要有孙子,但不会特别忧伤──可以看出来她已经放下那样的期待,并从中转化,因为她已经看到恒实法师对其他孩子们的影响,及从中衍生的快乐。终究而言,出家的真实精神并没有否定孝道,反倒提升并扩大了孝道的意义和范围。

从精神层次的修行转化情感
虚云老和尚出家之后,在山间独修了好些年。为了避开父亲的侦察,他躲了起来,并在这期间修行万佛忏。之后,有人请他出山,在佛寺为众作务;职事四年后,他发现作务妨碍了他的修行,于是决定辞去职事,到山上闭关修道。他的灵感来自对经历重重苦行、以达到目标的玄奘大师的仰慕。虚云老和尚返照自己“我何人斯,敢弗效法?”

虚云老和尚效法古德,想要放下所有身体感官的舒适及执着,遵循苦修的生活方式。但是他对修行的理解,却不期然地被转化了。三十一岁的时候,他遇到了一位禅师,禅师对他赞誉有加,并向他请法。虚云老和尚对禅人此举有了情绪上的反应。在年谱中提及这段:“深感惭惶。乃曰。‘智识愚昧,少所参学。’”

如前所说,惭愧心是一种可以引导人向道的善心所。在这里,虚云老和尚的惭愧心使他思考自己对修行的理解。他体悟到自己虽然详和自在地修苦行,却无法义可分享予人。他或许因禅人访至的赞叹而汗颜,因为他知道那赞叹是没有根据的。值得一提的是,虚云老和尚并未因此而有负面的情绪,如贪婪、骄傲、欺骗及无耻心等。他并不贪图赞誉,或以自己修行的成就而感到骄傲。他也没有假装他了解佛法或压抑自己的良心。任何一种负面的情绪,都可能使这个转折点变成苦难的时刻。

虚云老和尚当时可以这样地回应:“是的,我很有成就,也有很多法可以教你。你听过我十九岁时写的诗‘皮袋歌’吗?”相反的,他很谦虚并坦陈地回应这位禅师。也许他已经由真实的修行忏悔而养成这样的人格特质──忏悔可以帮助我们认知到自己的错处,而更契合自己的良心。

禅师请他向融镜法师参学,从而扩展了他的抱负。知悉虚云老和尚效法古德之心,融镜老法师问:“你知道古人持身。还知道古人持心否?”融镜老法师熟练地帮助虚云老和尚阐明并扩大自己的愿力。融镜老法师并未叫他放弃效法古德的志愿,反而要虚云老和尚仔细地检视古德的修行,并更真切地学习追随,从而真正地效法他们外在的苦行修持及内在对修行所抱持的态度。古德们是经由教化世间的众生而开悟的,而非由逃离世间而开悟的。

这些开示似乎是虚云老和尚修行的转折点,特别指这个转化的效果,是发生在情感上及对待家人的态度上。因此回报父母亲的养育之恩便成为了他修行上的主要动力。四十三岁时,他发愿三步一拜至普陀山,而后朝拜五台山,为父母亲回向功德。三年的朝拜之旅中,他历经了多重困难,并有两次几乎送命。有一次,文吉乞丐劝他放弃朝拜五台山的大愿,而虚云老和尚的反应令人极为感动。

但我出世不见母亲。母为生我而死。父仅得我一子。我竟背父而逃。父因我而辞官。而促寿。昊天罔极。耿耿数十年矣。特此发愿朝山。求菩萨加被。愿我父母脱苦。早生净土。任他百难当前。非到圣境。死亦不敢退愿也。

虚云老和尚对他年轻离家时,造成双亲的苦痛极为哀伤。他承认未在父亲短期生命中,尽他为人子该尽的责任,也知道他尚未报答父母亲的爱与关怀。虚云老和尚很清楚地表示,他关心父母亲的福祉。虚云老和尚选择了三步一拜为修行的法门,但这只是外在的形式;在内心里,他将此朝拜的功德回向给他的双亲,求愿他们究竟得到解脱。

甚至他五十六岁在高旻寺打禅七开悟时,亦未忘记他的父母亲,仍抱持还报母恩的志愿。五十八岁时,他思索着:

予以生而无母。未见慈容。仅于在家时睹真仪耳。每思之。辄觉心痛。夙愿往阿育王寺。礼舍利。燃指供佛。超度慈亲。

虚云老和尚甚至在他深刻的开悟经验后,仍然没有砍断他跟母亲之间的情感系属。在阿育王庙的禅坐中,他看到自己坐在龙背上飞行,并看到母亲在下方美丽的宫殿中,他告诉母亲骑龙到西方极乐世界。他说“这是我一生当中见到母亲的唯一一次”。

之后,虚云老和尚生病了,首座和尚劝阻虚云老和尚不要燃指,虚云老和尚泪如泉涌地说:“生死谁能免者。我欲报母恩。发愿燃指。倘因病中止。生亦何益。愿以死为休矣。”虚云老和尚此举,并不契合我们一般人对开悟禅师的误解──悟者已断绝所有情感及欲望、是冷漠又超然的。老和尚严峻的气度中,似乎含藏着一种内在的敏锐,而此敏锐度连结着人性的根本。由此可知,悟道并不意味着断绝这些情感的关系。悟道反而是转化这些关系,不让他们成为修行人的业力障碍,反而使其成为修道的灵感泉源。

甚至在老和尚一百二十岁时,仍然可见虚云老和尚对母亲的哀思。以下是他对弟子希望庆祝他生日时的回应──

风烛已残。事犹未了。每思辄愧徒为虚名所误。百年尘劳。梦幻间耳。复何堪留恋。又生者乃死之端。智者直须警悟。一心进道。如救头燃。奚暇扮演世俗情态也。云心领谢。盛意谨辞。又云母难之日。自哀未遑。切不可为作寿章纪念。或其他庆贺举动。转增弥罪。徒有损毫无益也。

对虚云老和尚而言,他的生日并非是庆祝他成就之日,这一天反而提醒了他,自己的出生造成母亲的死亡。他用对母亲的哀思来教导弟子孝顺及无常。他不理会自己一生的成就,也许是教导我们要放下执着。同时,他对弟子们的回应是恭敬的、慈悲的──他感谢弟子们的善意,但最终并没有接受他们为老和尚庆生的美意。虚云老和尚温和地要弟子们对他的尊崇,转向自我的修行。他不随俗,但却用此善意来做为大众的解脱之道。举要言之,如果他的弟子真要为他庆生,他们每一个人应该要“直须警悟。一心进道。如救头燃。”他的回应令人联想起佛陀在《大般涅槃经》里所说的──

但不是这样的(供养香华及音乐)。阿难,对如来表示最高的尊崇敬仰,并非以香华及音乐供养。阿难,举凡比丘、比丘尼、优婆塞或优婆夷依法而住、依法而立、依法而行,就是最尊崇敬仰如来。因此,阿难,应该训练自己“依法而住、依法而立、依法而行”。

佛陀与虚云老和尚似乎都以情感当作善巧的教导工具来教化弟子。他们都转化了自己情感,作为悟道的因缘;现在,他们也教导大家做相同的转化。

虚云老和尚一生的修行,揭示了情感在修行道路上的重要角色。在《年谱》中叙述到很多的情感反应,例如对古德的仰慕、对父母的感恩、对自己缺点的羞愧、哀念对父母所造成的伤痛、对他人最终福祉的关怀,及面临死亡时坚持愿力的勇气。

但是,老和尚所摒弃的是不利于悟道的情感,如渴求及情欲,因为它们是引人堕入生死轮回的因缘。情感的本身非关对错,但我们必须要很谨慎地审视情感的导向。当情感引导人至正当的、正确的目标时,它是有益于修道的。

那么修行人应如何处理自己的情感呢?从虚云老和尚的一生中,我们可能可以学到──

1)首先识别情感为解脱或纠结。
2)我们不应该盲从社会、文化及家人的期许,因为这些通常会强化情感的纠结。
3)修道并不意味着忽视我们的情感──事实上,良心及惭愧心都是修道路上的指南。
4)认同他人的慈悲,尤其是父母的,是心灵成长的灵感来源。
5)不需要断绝情感,反之可用以教化众生,众生则含指内心的烦恼及外在与我们有缘的众生。

虚云老和尚的一生,是我们修行道路上的指引和榜样。他终其一生效法古德,现在我们可以效法他老人家;更佳的是,我们可以效法他遵行的佛法──老和尚终生所指向的归依处。

页: [1]
查看完整版本: 修行人应如何处理自己的情感呢?